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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人鬼相依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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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嘿,這人怎麽這樣?好心給他錢,怎麽還甩臉色給人看?大戶人家的少爺還真是架子大。”中年乞丐忙蹲到地上撿起碎銀,拉著小乞丐走開,“快跟上,別理那個不識好歹的少爺。”

兩個乞丐一大一小一前一後地追趕前頭那群乞丐去了。

潭溪頗心酸地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追著潭子實去了。

潭子實坡著腳往前走著,走到一家包子鋪門口,一只黑黢黢的土狗瞧見他這幅落魄樣,狗仗人勢地朝他張牙舞爪的叫了一通。

潭子實走到前頭一間鐵匠鋪子門口,從地上拾起一只鞋,倒掉了裏頭的贓物,套在了腳上。

那只狗一副欠揍相的朝潭子實又叫了陣,潭子實從地上撿起快石頭疙瘩扔了過去,卻沒砸中。

他極疲憊地跌坐在地上,全然不顧路上行人怪異的神色,兀自舒展開手腳,大大的躺在地上。

那個狗又叫了兩聲,潭溪從地上撿起那塊石頭疙瘩,照著那狗的腦門子砸了過去,直砸得那狗嗚嗚叫喚起來。

包子鋪裏走出來個五大三粗的中年人,□□著半個油光發亮的膀子,朝那狗嚷道:“狗雜種,整天正事不幹就會給老子亂叫,再叫老子扒了你的狗皮!”

說著朝食盆裏扔了個吃了一半的包子。

那個狗只顧著拿爪子撓自己的頭,狗眼淚汪汪地看著不遠處的潭溪。

店老板環顧四周,看到地上躺著的潭子實,上前踢了他一腳,罵道:“死乞丐,賴在大爺門口做什麽,還不快滾。”

潭子實一日未食,這會兒又餓又渴又累,癱在地上一動也不肯動。

“嘿,你這乞丐,再不走老子可要打人了!”

店老板捋起袖子,贅肉橫生的胳膊肘子虛張聲勢地揚了揚。

幾個路人漸漸圍了過來看熱鬧,包子皮老板忙換了口氣,從狗盆裏撿起那個包子,扔到潭子實臉上嫌棄道:“快走快走,大爺我還要做生意,再不走真就不客氣了。”

潭子實從臉上拾起包子,捏在手裏,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,慢悠悠從地上站起身,將包子一把甩到那人臉上,道:“老子不是乞丐,餵你的狗吧。”

那人先是一楞,潭子實趁他沒反應過來,一溜煙兒跑的沒影兒。

潭溪幾次三番的想要幹脆甩了這個小白臉,好找個清閑的地兒偷酒喝,實在不想再跟著這個小白臉凈幹蠢事兒了。

但是一想到潭老爺臨走之托,再一想到潭家的養育之恩,這要走的心思便被一雙大手給掐滅了一般,良心難安啊。

潭溪嘆了口氣,暗暗罵著,良心這東西不能吃不能喝,更不能兌了銀兩買歡心,反倒跟個毒瘤似的長在人身上,稍稍違逆了它,它就叫你心裏添堵,實在是個沒用又添麻煩的物什……

潭溪朝身後一幢燈火通明的酒樓深情地望了一眼,任命的又垂下了頭,又追隨潭子實去了。

且說潭溪追上了潭子實,卻見他一面朝前走著,一面往嘴裏塞著什麽。

潭溪跑到他身前一看,哭下不得。

方才他竟然趁人不備,將那個包子又偷了過來,這會正狼吞虎咽的往肚子裏吞著。

潭溪心頭一酸,鼻子也跟著酸了。

此時的潭子實褪卻往日一身華貴的裝束,鬢發散亂,面色如土,衣冠早已臟亂的不成樣子了,竟然還像個乞丐一樣搶一只狗的吃食。

當真是,彼時在天此時入泥,竟連街邊一個真正的乞丐也不如了,乞丐好歹還有個親人在旁……

潭溪暗自嘆息一會,心道,也罷也罷,他這樣的嬌慣少爺,若是不吃些苦頭,恐怕也難以成氣候。

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往前走著,潭子實吃完了包子又舔了舔手指,將手縮進袖子裏拐進了一條小巷子裏。

正要往前走,他卻忽然轉了身,疊著潭溪的身子穿了過去,又順著大路往前走。

銀月高懸,群星明滅,潭子實順著大街又回到了潭府。

府外半條街的藥鋪子早燒的幹凈,遠遠便見孤零零的大門兀自立著,一群人正舉著火把在府門外頭來回走動。

潭子實忙閃身躲進對面一個小巷子口,扒著墻棱子朝門邊張望,遲遲不見那群人走。

等了片刻,潭子實忽然咚的一聲栽倒在地,潭溪一驚,只當他這是餓昏了,忙走過去看時,卻見潭子實皺著眉頭,鼻息粗重而又緩穩,儼然一副熟睡貌。

潭溪看著他抱著胳膊,臉緊緊貼著一面冷冰冰的墻呼呼的睡著,又嘆了口氣。

也不知嘆了多少氣了,這氣嘆得人心寒。

他往小巷子轉了一遭,巷子裏空空蕩蕩比臉還幹凈,他又出了巷子,走到一處雜貨鋪子前,順手扯掉門口的一塊布頭,悄聲走至潭子實跟前,將布搭在了他身上,坐在潭子實身側守了一夜。

四十二

“這裏怎麽躺著個乞丐?”

“這人是不是死了,怎麽一動也不動?”

“媽呀,快去報官,死了人可不是小事兒,快走快走,晦氣晦氣……”

潭子實睜開眼時,一群過路的人正圍著他指指點點,還有幾個大膽的正擡腳踢替他的腿。

“嘿,他醒了,人沒死啊……”一個滿臉胡茬子的布衣青年道。

潭子實又閉了閉眼,像是極困倦的,最後努力瞇起眼睛往巷子口覷了一眼,手掌不著痕跡的在地上蹭了蹭,又不著痕跡的把地上的汙泥往自己臉上塗。

“小兄弟,你沒事吧,看你年紀輕輕的怎麽成乞丐了,是不是遇上劫匪了,要不要我們替你上衙門報官?”那個青年兒心腸倒是熱,毫不避諱地走到潭子實跟前問道。

此時潭子實臉上已經抹上了厚厚一層泥灰,黑乎乎的糊了一臉已辨不出原先的模樣。

他直楞楞地從地上坐了起來,搖了搖頭,站起身,扒開人群,腳底抹油地溜之大吉。

“哎哎你這人怎麽不識好歹,真是的……”

人群裏有幾個好懸沒被他推到在地,都忍不住罵罵咧咧道。

潭溪又忍不住搖了搖頭,起身跟上了他。

潭子實在街邊晃當了半晌,饒了一圈又回到了潭府,見四下無人便悄悄地鉆了進去。

一日不歸,潭府卻被盜賊摸了個便,賬房裏帳簿扔了一地,硯臺算盤能砸爛的都砸爛了,算盤珠子滾落一地。

潭子實站在門口看了會兒,從腳邊撿起一顆黃燦燦的梨木珠子,收進了衣襟裏。

回到睡房,也是如此。案臺上的書冊亂糟糟的被人翻了開,裏間值錢的物什都被帶走了,床榻也被翻了個遍。

潭子實將身上滿是汙垢的外袍褪了下來,又取下頭上的簪子,一頭長發傾瀉著披了下來。

他從地上亂糟糟的衣裳堆裏找了件海棠彩繡的織錦袍子,又從床下翻出一雙半舊的長靴,正要往身上穿,卻瞥見床上還放著一身中衣中褲,又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早不成樣子了,便褪了自己的內衫。

潭溪一楞,還沒反應過來,便看見一具光,裸的身子堪堪涼在自己眼前,光潔的後背,玉潤的膚色,就這麽涼了一刻,潭溪忙轉過身,指天發誓,他潭溪絕對不是故意窺伺這個小白臉兒的軀體,如若不然,叫他全家死光光!

潭溪再轉過身時,潭子實早穿好了衣裳。

潭溪這才想到,他全家早就死光光了……

潭子實洗幹凈了臉,便躺在床上暗自傷神,從懷中重又掏出那張泛黃的地契,拿在眼前端詳了半晌,皺了皺眉,又將紙張折好放回衣襟中。

他從床上坐了起來,走到案臺邊,將一堆書冊推到地上,研了墨,鋪了紙,開始在紙上寫了起來。

“家父方去,恰逢家中失火,如今家財一空,外債難還,討債之人日詢催逼,當賣地契亦無用,故此,敞弟潭子實拜上,還望柳大哥不計前嫌,看家父三分薄面,施以援手,敞弟定銘恩在心,日後必加倍奉還……”

寫到這裏潭子實狠狠握了握毛筆,手指一顫,一滴黑墨落在了收筆處,登時印染出一朵墨花兒。

潭子實煩躁地深吸口氣,丟了筆,將信紙捏在手中,揉作一團擲於地上,便又躺了回去。

潭溪趁他熟睡,走過去將地上的紙團重又拾了起來,展開來細看,知他放不下身段去求人,心中暗暗嘆息,將紙重又折好,帶在身上出了門。

潭溪一路走走停停,四下裏辨認路途,好不容易摸進了柳家的大門,卻見裏頭俱是一片白綢繞梁的樣子,廳中也放著個楠棺木,一群女眷正圍著棺槨嚎哭。

潭溪四下裏尋了個遍,只看到柳言之孤零零一人跪在堂上,卻是不見柳尋州。

等了半晌兒,日頭有些偏西了,仍舊不見柳尋州的影子。

潭溪看了看天,放心不下潭子實,便走到廳上,將那個紙團悄悄塞進柳信之的衣襟裏,便退了出來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從此之後,美好生活一去不返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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